方言識多多,益處無限多!淺談會多門方言在研究國學時帶來的好處

Posted on June 10th, 2026

方言識多多,益處無限多!淺談會多門方言在研究國學時帶來的好處

注:本文標注國語讀音,一律採用注音符號;標注廣東話讀音,一律採用香港語言學學會粵語拼音方案;標注上海話讀音,一律採用吳語學堂拼音。並於括號內,一律標注國際音標,以俾不熟悉這些注音方案的讀者亦能知道我所講的發音。

我們當今讀書時,由於學校裡教授白話文的緣故,基本上腦中默念的都是國語。國語本身,是以北平官話為標準音。遺憾的是,官話本身在中國所有方言分支(如官話、粵語、閩語、吳語等)中,就是古音殘存最少的;而北平官話本身在官話中,又是古音殘存最少的。

並不是說北平官話處處都不如其他方言。比如「將」跟「張」這兩個字,國語分別讀作 ㄐㄧㄤ(/t͡ɕi̯ɑŋ⁵⁵/)和 ㄓㄤ(/ʈ͡ʂɑŋ⁵⁵/),可以明確看出二字的來源不同;廣東話則均讀作 zoeng1(/t͡sœːŋ⁵⁵/),反而不能分別。又如「小」「少」,國語分讀 ㄒㄧㄠˇ(/ɕi̯ɑʊ̯²¹⁴/)、ㄕㄠˇ(/ʂɑʊ̯²¹⁴/),廣東話則同讀 siu2(/siːu̯³⁵/)。但諸君若去統計北平官話所失去的古音特徵,如尖團音、入聲等,便會發現,以數目來統計的話,北平官話失去的古音特徵無疑是最多的。

當然,網絡上有各種陳年老謠,比如「某某方言當初差一票成為國語」「某某方言就是古代人說的話」,但凡稍有學習過語言學,便知道這些話有多荒謬。不過我以上有關官話和北平官話的這番言論,仍是經得起考驗的。

因着自己小時候成長環境複雜的原因,國語、上海話、廣東話、英語都是我的母語。我們所談論的是漢語,故將英語先拋開不論。我識講的方言,不過國語、上海話、廣東話三種罷了,數目並不是特別多。像趙元任先生,一生共會 33 門漢語方言,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。但僅僅是這三門方言,亦業已給我帶來了許多得天獨厚的優勢,使我在讀書時能不被國語的弊病所限。


那麼,舉一個例子吧!《論語.憲問》:「或曰:『以德報怨,何如?』子曰:『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』」

孔子為何主張以「直」字取代「德」字?若用國語,我們根本摸不着頭腦,百思不得其解。「直」發音 ㄓˊ(/ʈ͡ʂʐ̩³⁵/),「德」發音 ㄉㄜˊ(/tɤ³⁵/),兩者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關聯。

若用廣東話,「直」發音 zik6(/t͡sɪk̚²/),「德」發音 dak1(/tɐk̚⁵/),雖能看出兩字皆為入聲字,但發音上仍不太接近。

但用上海話的話,「直」發音 zeq5(/zəʔ³⁴/),「德」發音 teq7(/təʔ⁵⁵/),發音非常相似,皆是 -eq(/əʔ/)結尾!

此時再看上古漢語擬音。若用白一平-沙加爾系統的話,「直」擬音 /N-trək/,「德」擬音 /tˤək/,也都是 /ək/ 結尾。至此,便能發現,孔子以「直」對「德」,是因為在當時,它們的讀音是相近的。

在這個例子中,則只有上海話對古音保留的最好。若用國語跟廣東話讀,都是難以找到二字在聲韻學上的聯繫。用上海話,則還可以免去查上古音的麻煩,一讀就明白了!


再舉一個例子。唐.白居易《琵琶行》:「我聞琵琶已歎息,又聞此語重唧唧。同是天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!」

若用國語讀,「息」發音 ㄒㄧ(/ɕi⁵⁵/),「唧」發音 ㄐㄧˊ(/t͡ɕi³⁵/),兩者是押韻的;可到了「識」字時,發音 ㄕˊ(/ʂʐ̩³⁵/),便突然押不上韻了,心裡不禁感到一陣失望!

用上海話,「息」發音 shiq7(/ɕiɪʔ⁵⁵/),「唧」發音 ciq7(/tɕiɪʔ⁵/),但「識」發音 seq7(/səʔ⁵⁵/)。雖都是入聲字,但 -iq(/ɪʔ/)跟 -eq(/əʔ/)發音就差那麼一點點,仿若數學中的漸近線一樣,只差絲毫,卻就是無法碰到,更叫人感到難受!

但若用廣東話,便有所不同了。「息」發音 sik1(/sɪk̚⁵/),「唧」發音 zik1(/t͡sɪk̚⁵/),「識」亦發音 sik1(/sɪk̚⁵/)。三字皆是 -ik(/ɪk̚/)結尾,終於令人感到舒適!在體驗到了這樣的聲韻之美後,更能明白這四句詩何以能成為千古名句。

用中古漢語擬音(鄭張尚芳系統)印證,「息」擬音 /sɨk/,「唧」擬音 /tsɨk/,「識」擬音 /ɕɨk/,果然是廣東話更接近古音。

這個例子中,卻不再是上海話保留得好,反是廣東話保留得好了。


以上兩個例子,不過上海話、廣東話兩個方言,已經能讓人在不必查詢中古、上古擬音的情況下,發現這麼多聲韻學的研究問題。若會更多方言呢?簡直不敢想像!

故以標題那句話作為全文結尾:「方言識多多,益處無限多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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